一
以前夏天在上海,我们那个小区动不动跳闸停电。停电的时候每家都敞开大门,女人和小孩聚在花园里几里挖拉,男人们拿了手电,在每一层的电瓶间跑进跑出,大声地交换意见——我爸就神情肃穆地混在里头。这帮HOMER SIMPSON,这帮阿木林,在那一小段忙乱的人生里,不知道忙了些什么。
从前停电时我得点蜡烛洗碗——天底下的贤惠都是逼出来的,需要很长时间才贱贱化作气质——然后趁机不写作业,歪在哪里想想心事,睡着之前电就来了,没劲得要死。停电在我真是没劲得要死,到现在也是,哪里都没了电,狗也不叫了,什么都哑吧了,人成了唯一的噪声源,全跑到自家花园里,哇拉哇拉,一百种语言,真的令老子十分惆怅啊。
我把化了一半的冰块,全倒在大缸子里,加点水,端去我们家草地,就这么走来走去,走来走去,走来,走去。我心中不无感伤地想,如果从爹地那里,遗传到一丁半点的文人气质,也不会辜负这场罕见的大规模停电了。即使不方便开车出行,也要拿数码相机,找一个动人的角度,拍下烛光掩映中的/发财树和布艺沙发/冰箱和电视机;要为它们写诗/替它们今晚的沉默,设想若干条善意的理由/赞美它们的坚强与忍耐/牵挂它们在滑铁卢和纽约的弟兄……是的,真正的成功人士,一定都拥有这样充实的精神生活:即使它被迫放慢前行的步伐,即使慢到了最无聊的地步,也不会满足于端一缸冰块在后院走来走去;它可能去向意大利邻居请教停电的说法,回家复述给可怜的速冻匹萨。月光透进厨房,瘫软的匹萨静静地望着它;很长时间过去,它的守望相助,令匹萨淡淡地笑了……
后来在黑马马的院子里哼了个三套车,又哼了个喀秋莎,有点得意忘形。戈壁有人在树下热情地打招呼,也看不清模样。我想起短裤是透明的啊,不大好,上楼摸着黑洗洗睡了。
二
每一次大规模停电,都有许多不幸的人,被困在地铁和电梯里,甚至手术台和电刑座椅上(电刑座椅是我想象的)。相比之下我幸运得多,停电时正在睡觉,醒来后发现闹钟没响,以为室友做什么好事,把保险丝给烧了。然后不同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,先是多伦多全停电了,然后说纽约也停了,啊,我想,准是恐怖组织,先把水电给切了,用不了几天纽约就废了,我们就得跟着倒霉,这样静静地盘算着,室友却很着急,它明天一早有考试,晚上看不完书,它希望明天一定要继续停电,学校就得关了,我笑眯眯地说,我相信政府,我们一定要相信政府,它听后坐在沙发上哼哼几几,一会儿又热得不行,只好去睡觉了。我散步回来,摸进它屋子,和它打赌明早一定恢复供电,并祝它考试顺利,它气愤地赶我走,说我身上有风油精味道,我没有风油精,哪里来味道呢,我压低声音说,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吧。室友沉默片刻,终于崩溃了。我爬上自己的床,得意地笑了一阵,笑着笑着觉得不对,怎么我的笑竟有了回声,我闭上嘴,过了两三秒,那回声才渐渐散去。
是夜一宿无话。四点来电了,室友进来把我推醒,皆因我临走前偷偷把它屋里的大灯打开了,凌晨突然大发光明,令它受了刺激;清早又是怨声载道去了学校,一会儿满面春风地回来,那边没电,果然是关了。这人怎么跟小学生似的。我看外头凉快,去边上超市溜达了一圈,冰激淋好歹化了一夜,居然全都没有打折,但一大早排队抢购食品的人特别多,饿一晚上就象饿了一个月,都被吓着了。报纸也没印出来。电视也没有信号。回家干活,一边听广播,啊,原来只恢复了一半的电力,全市仍处在警戒状态,呼吁市民不要开车,留在家中尽量省电云云。后来邻居那里又传来一些消息,有说是几大城市超负荷用电,一起停了;有说是安大略的电厂被雷打了,因为还供着纽约的电,那边也一起停了,真没想象力。下午电话可以连网了,中英文报道看了看,有人在街上卖矿泉水发财,地铁下被困的人群八个一组送上地面,一个中学生死于火灾,停电后发生三十八起抢劫案,某男子破窗进入商场偷取照明设备,警察头子说,我们的确比平时忙了点。到底事故原因什么呢,反正不是恐怖活动,同时美加互相指责。碰到老豆,老豆评论说新闻图片真搞笑,叫作“停电后的美丽景色”,E,老豆的文人气质竟和我想的不大一样。
三
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四日下午四点美加大面积停电,至今仍未完全恢复。上一次类似事件,发生在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九日,当时除了安省,加国东北沿岸多数城市都被牵连进去。从前也读过六十年代美国中部大规模停电的纪录,最详尽的阅读和分析,源自对理论的发自肺腑的崇拜,那便是意气风发的九十年代,我们一小撮中学生,以该个案为切入点学习新三大论;用钢笔作笔记,用普通话发问并讨论,如五四遗魂上身,风头一时无两。光阴似箭,如今天涯海角,各忙各的营生,连旧三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四
饮食没受什么影响,停电前吃饱了西瓜睡觉,一人吃全家饱,睡醒了还不是形影相吊,晚饭都省了。到早上电炉和超市便都恢复正常,不用象秋宜在美国那边大动干戈。我要做烹饪版斑竹了偶,那可真是大版斑竹了,念及此,忙细细切了黄瓜,凉拌了吃下